No. 313115/05/25
文——王叡栩(「記憶的囚徒困境」策展人)
圖——「記憶的囚徒困境」參展藝術家
記憶的倫理位置:在說出與沉默之間
我們從不直視自己,如同我們從不直視太陽。更多時候,我們透過影子、反射、他者的眼光,或記憶中斷裂的視角,看見那個名為「我」的人。我們以第一人稱經歷世界,卻在回憶中將自己轉譯為第三人稱,彷彿站在時間之外,觀看那個已無法重返的自己。

「記憶的囚徒困境」主視覺
「記憶的囚徒困境」以「囚徒困境」作為理解記憶的模組。記憶不是對過去的保存,也不是可以被還原的真相,而是一個持續發生的選擇過程。每一次回望,我們都在決定什麼要記得或遺忘;什麼能夠說出口,什麼只能保持沉默。當個體無法確定他人如何記憶、敘述與選擇立場時,往往傾向採取對自身最安全的策略——保留、修正,甚至壓抑。然而,也正是在這些自我保護中,共同的真實逐漸鬆動、偏移,乃至瓦解。
人可能因為說出記憶而被孤立,也可能因為沉默而成為共謀。記憶因此不只是心理活動,而是一種關係中的倫理實踐。它需要他者、語言與媒介,卻也因此被牽動、失真、重新編排。記憶成為困境,不是因為它不可靠,而是因為它必須依賴關係才得以存在;而關係本身,從來就不是透明的。

李國漢《你的傷是物自身嗎?》

鄭兆恩《載》
在這種不透明的關係中,李國漢、王芳寧與鄭兆恩共同指向「陪伴者與創傷記憶」的命題。當我們試圖理解他人的創傷,必須透過語言、影像、聲音與身體感受去接近,但這些中介也可能造成誤讀。陪伴不是替他人承受痛苦,而是在靠近與退開之間,與仍然留下的回聲共處。理解在此不必然通往接近,反而揭示了距離本身的存在。
若創傷記憶揭示了他者經驗不可抵達的距離,張庭甄的《路過的索引》則將這種距離帶回家庭內部。作品從家庭敘事、童年作文的仿抄、口述訪談與通靈事件出發,使記憶在反覆書寫、轉述、查找與想像中浮現。家庭不再是穩固起點,而是一個由影像、文件、聲音與缺席者組成的記憶現場。越是試圖確認,越顯示出記憶的不穩定;越是依賴媒介接近過去,越無法阻止偏移發生。
記憶的媒介條件:在生成與偏移之間
在當代技術與媒介條件下,記憶不再指向穩定的過去。它可能在斷裂中被補寫,在影像與聲音中被生成,在歷史與信仰間被投射,也可能在創傷與親密關係中,以難以言說的形式持續存在。本展所呈現的,並不是一組關於「回憶」的作品,而是記憶如何被建構、偏移、重組與協商。
大衛.克拉耶伯的《Travel》將記憶推向一種無從歸屬的感知狀態。作品以療癒音樂的節奏為結構,讓影像從公園、森林、叢林一路推進,抵達一片無特徵的農地。這些景觀看似熟悉,卻無法被定位為任何具體地方。觀者感受到的,或許不是個人過往的再現,而是一種由影像與聲音共同製造出的「記憶感」。
如果《Travel》指向一種可被媒介生成、卻無從歸屬的記憶感,丁常恩的《她可能的在場證明》則將記憶帶回身體與時間的錯位。當身體持續成長、衰老,意識卻停留在另一時間層,存在便無法再被單一時間軸理解。影像、毛玻璃、光線與持續運作的裝置,使記憶成為可見卻無法驗證的痕跡,介於身體、時間與缺席之間。

大衛.克拉耶伯《Travel》,1996-2013年,單頻道錄像、HD動畫、彩色,立體聲音校,12 分

丁常恩《她可能的在場證明》
記憶的歷史場域:在投射與接肢之間
蔡昱廷的《歡迎回到海平線》與《接肢》以夢境作為入口,將個人經驗、林業歷史與創傷交織為游移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結構。章魚的觸手能夠各自運作、記憶,也能斷裂求生,成為記憶分裂、接肢與再生的隱喻。當記憶被抽離出原本的位置,異質的歷史殘影與夢境影像便隨之滲入,填補其間。

蔡昱廷《歡迎回到海平線》
若蔡昱廷處理歷史創傷如何滲入個體記憶,田子平的《金閣寺沉沒—在映照之前》則將記憶置於歷史、祈願與倒影的互映關係裡。金閣寺不只是歷史建築,也是一個承受投射的場所。當本體與倒影交錯,記憶逐漸失去原初位置,不只是對過去的再現,而是在歷史、願望與自我敘述間,被重新排列、補寫與相信的經驗。
於是,記憶不再是個體內在的保存,而是在他者、媒介、歷史與願望間被牽動。它既可能使我們接近過去,也可能讓過去被改寫;既可能成為見證,也可能在沉默與投射之中形成共謀。在這裡,我們或許終將發現,記憶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夠獨自保存的事物。它需要他者,也因此受他者影響;它需要媒介,也因此在媒介中改變;它需要被說出,也可能在說出口的瞬間偏離原貌。而我們,終將在記憶的博弈之中,成為囚徒、證人,以及無法確定立場的參與者。

田子平《金閣寺沉沒—在映照之前》
▍記憶的囚徒困境
展期|05/23(六)至08/30(日)
地點|台北當代藝術館
(臺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39號)
策展人|王叡栩
參展藝術家|丁常恩、大衛.克拉耶伯、
王芳寧、田子平、李國漢、
張庭甄、蔡昱廷、鄭兆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