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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專題

追一頭無人見過的獸: 用科技走進神靈與思念的世界 《雲在兩千米》

No. 317115/09/25

文/張又升 (表演藝術與加密藝術評論人)
展場照片提供/北師美術館 (攝影 王世邦)
VR劇照提供/公視、行者影像

有一頭獸,科學家說牠早已消失,山裡的族人卻說牠從未離開。

 

臺灣雲豹,正是這樣一種「說不清究竟在不在」的謎樣生靈,而陳芯宜的VR作品《雲在兩千米》最令人驚豔之處,正在於她讓最新的虛擬實境科技長出了與雲豹如出一轍的性格:看得見、走得進,卻無論如何都摸不著。

作品改編自吳明益小說集《苦雨之地》中的同名短篇,2025年於威尼斯影展摘下沉浸式單元最高榮譽「最佳沉浸體驗大獎」,是陳芯宜繼《無法離開的人》後第二度捧回此獎;同年再獲高雄電影節「XR金火球大獎」,2026年更奪下盧森堡城市電影節沉浸式競賽最大獎。短短一年獲得三度佳績,足見台灣VR創作已在國際站穩腳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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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雲在兩千米》VR劇照(公視、行者影像提供)

全長62分鐘、採單人自由走動形式的《雲在兩千米》,故事看似素樸,內裏卻深刻,藏著四層彼此相扣的「追尋」:最底層是魯凱族跟隨雲豹、視己為「雲豹子民」的古老神話;其上是一位小說家妻子,生前正寫著一部關於「阿豹」的小說,卻在無差別殺人事件中驟逝,只留下未竟手稿;再上是她的丈夫,律師「關」,循著妻子遺留雲端的文字走進她的內心,試圖讀懂那頭她畢生追索的獸;而最外一層,正是戴上頭顯的我們——不只是旁觀,而是跟「關」一同親自踏進這場追尋。

 

能架構出這般層次,關鍵在雲豹本身。牠既是自然界的動物,也是神話裡的靈獸。臺美學者歷經十三年調查,於2013年宣告臺灣雲豹可能已野外滅絕。雖然十餘年來數百台紅外線相機一無所獲,其間仍不時傳出巡守員目擊之耳語,沒有鐵證,也無人敢斷言牠已徹底消逝;而在魯凱族信仰裡,即使肉身隱沒,作為祖靈指引的象徵始終不曾褪色。雲豹於是成了懸在「有」與「無」之間的巨大問號,恰恰呼應了文學與藝術作品的本質:未必給出答案,而是拋出一個令人追下去的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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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雲在兩千米》VR劇照(公視、行者影像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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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雲在兩千米》VR體驗 (北師美術館提供,攝影:王世邦)

這份曖昧也撐起了全片對「失去」與「療癒」的描寫。妻子死於一場毫無道理的暴力,「關」的追尋因此不僅是思念,更像是要替一樁無意義的死亡尋回一絲意義。他救不回妻子,正如無人能確認雲豹是否仍存在;他所能做的,是循著文字、化身為獸,設身處地完成一場遲來的告別。這正觸及吳明益原著最動人的核心:唯有放下「以人為中心」的傲慢,試著成為另一個生命,理解與和解才成為可能。

 

陳芯宜最見功力的一步,是讓VR畫面也染上雲豹那種若即若離的氣質。運用「高斯潑濺」(Gaussian Splatting)等技術,作品影像時而逼真如照片,時而消融為抽象的光點,猶如記憶與夢境該有的質地。開場城市路口堪稱神來之筆:偌大街口唯有「關」輪廓清晰,其餘行人皆半透明如幽靈,瞬間點明這是「誰」的故事。而跟著指引穿越一道道「光門」後,觀者則能繞著人和物忽遠忽近、或站或坐地端詳,甚至穿身而過,指尖卻始終落空。這種「看得見、走得進、摸不著」的體感,兼具劇場的臨場與電影鏡頭被引導的凝視。稍可惜的是,受限於「一次一人」的形式,至今仍有許多人苦無親歷的機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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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雲在兩千米》VR劇照(公視、行者影像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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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雲在兩千米》VR劇照(公視、行者影像提供)

《雲在兩千米》的可貴,在於它讓技術的精巧與敘事的重量彼此成全。陳芯宜以VR為譯筆,將臺灣文學的厚度、原住民文化的神聖,以及對逝去生命∕靈的哀悼,轉譯為一種全新的語言。而她最深的洞見或許是:雲豹的蹤跡、記憶的深處與影像的深邃遼闊,追根究柢原是同一個謎——當追尋收束於觀影者,完成的便不只是看懂一部作品,而是在高山森林中親身走過一趟關於失去、連結與療癒的旅程,於是明白,運用那持續演進、難以定形的科技,本身何嘗不是與一頭似在非在的獸的相遇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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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雲在兩千米」北師美術館展場一隅 (北師美術館提供,攝影:王世邦)

▍「雲在兩千米」展覽及VR放映

展期|07/25 (六) 至 10/11 (日)

地點|MoNTUE 北師美術館

開放時間|週二至週日 10:00-18:00,週一休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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