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期「快遞藝評」由「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」提供，針對近期臺灣藝術類藝文活動，提出專業評論，讓讀者看見臺灣表演藝術多面向議與探索。

臺灣劇場以女性觀眾為主力，創作者卻不太符合比例。很難得，12月竟有兩齣女導演執導女編劇的作品同時上演，且皆以「母女關係」為題。不知是巧合或是集體意識，劇中女主角都說出了這句話：「如果我沒有出生，媽媽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？」

魏于嘉創作的《媽媽歌星》曾獲臺北文學獎優等肯定，由創作社首演於2018年。此次楊景翔演劇團重新製作，製作團隊多有延續，包括導演陳侑汝與主要女角陳以恩。如同那首賺人熱淚的同名台語老歌（及其日文原曲〈花街の母〉），《媽媽歌星》描述歌舞伎町一對臺灣母女，來到異鄉求生存。相差十七歲的兩人，宛如平行線前進的時空交疊，既成為彼此人生的映照，也貼切呈現女性各個生命階段的成長經歷。

究竟是什麼連結著這對母女？劇中除了援引多首承載時代記憶的歌曲（另有〈歌舞伎町的女王〉、〈搖囡仔歌〉），還扣緊「月經」與「性」這兩種女性身體承受的內外衝擊。劇中兩次非預期的「性」，皆與非預期的「月經」同時發生：先是年輕媽媽半夜帶著不起眼的小蛋糕回家，要為年幼女兒慶生，卻被外人闖入、強暴，還遭女兒目睹一切。她佯裝鎮定，以免女兒遭受刺激，女兒卻被媽媽流出的經血嚇得大哭。後是進入青春期的女兒，不明所以地看見打工少年手淫，自己就在此刻來了初經。母親看見女兒下體流了血，這時輪到她嚇得驚慌失措，以為女兒被強暴。

女性身體承受的內外衝擊，延伸至母女之間既依存卻又渴望獨立的關係─故事雖以龍蛇雜處的歌舞伎町為背景，從移工、邊緣人角度切入某種「化外之地」，然並不強調社會寫實與時代脈絡，核心焦點還是這對母女─異鄉求生存是外在挑戰，忽然懷了孕、孕育新生命，則是自體內開起的變化，終將徹底顛覆人生。

然而《媽媽歌星》並未將一切歸因於道德綁架的「為母則強」，反而更像讓兩人藉由對方存在，反思自身當下抉擇。好比女兒揮之不去「媽媽有沒有後悔生下我」的大哉問，既是對被拋棄的恐懼，卻也好似對於自身親密關係的猶疑。至於飾演母女的李杏與陳以恩，巧妙切換台日華三種語言，並以細微姿態變化呈現不同年齡心境，不賣弄溫情也不煽情，反讓演出更顯真摯。

若說《媽媽歌星》是從外在流離凝聚母女關係，《隔壁房間的大象》則讓「家」成為困局。兩者互為表裡，呈現另一種外在與內發的衝擊。張加欣編劇、丁怡瑄執導的《隔壁房間的大象》，初發表於2023年盜火劇團「華文劇本LAB」計畫。故事發想自2018年引發法律、倫理激烈討論的「莫斯科三姊妹弒父案」，然將原始事件中父親針對女兒的性侵、家暴，改寫為對母親的婚內侵犯與暴力，以及「隔壁房間」隱而未宣的病態關係，如何在女兒生命留下創傷痕跡。

相較《媽媽歌星》以歌曲投射人生際遇，《隔壁房間的大象》選擇以寓言體小說，拉出與真實新聞的距離。一開始，我們來到一場小說發表會─故事以童話般的敘事口吻、富有異國色彩的歌謠∕詞問著：「女人是什麼做的」，並一再叮嚀「忍耐」的重要。隨著三姊妹童話故事逐漸令人不安，寓言小說這時也疊合作家母親的日記，字裡行間透露婚姻關係以愛為名的操控與暴力。即便父親中風失能，依然延續。

作家寫到「女兒對父親的第一次反抗，是從不想成為母親開始的」。然而張加欣劇本在描述女兒「拯救者」心態之際，並未弱化母親成為僅僅只是待被拯救的客體、促成女兒自我成長的功能性角色，而為其主觀心理賦予同等重量。如同舞台以一整排透明衣物罩區隔內外空間，既是劇中家庭經營洗衣店的寫實背景，若隱若現的穿透感似也擾動親密關係、性與隱私的界線。

存在著愛的性暴力與操控，真能稱之為愛嗎？又是誰能界定？若只有關係雙方有權置喙，那麼這段關係的確也擴及女兒。另方面，女兒未經母親同意，便把母親日記放入小說，是否也是另一種越界呢？《隔壁房間的大象》便在這幽微界線（寓言與真實，親密關係與旁觀者）之間擺盪，一次又一次更靠近矛盾的人性難題。

在同一周末兩地演出的兩齣戲，即便劇本創作時間相隔數年，不約而同從母女關係深入各種人生難題。或許是共時性，或許正是這世代女性的集體課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