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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專題

逆寫次帝國 評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

發布日期:2018-11-25

文/郭亮廷(劇評人) 
圖/國家兩廳院(攝影/張震洲)
本期「快遞藝評」由「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」提供,針對近期臺灣表演藝術類藝文活動,提出專業評論,讓讀者看見臺灣表演藝術的多面向議題與探索。

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劇照

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劇照

手寫這篇評論的此時,我人剛好在吉隆坡。這裡遇到的朋友告訴我們,馬來西亞的華文圖書館,與其說藏書,更接近在毀書,才1970年代的文獻資料就被當成廢紙處理。因此,區秀詒夥同她們一群人,為藏書弄了一間避難所,同時充當這座城的知識補給站,名為「亞答屋:84號圖書館」。我覺得某方面,這間袖珍圖書館就像是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的一個隱喻,其中包含了各種駁雜的知識,比如一段廣播歌曲、一則旅行日誌、幾幕電影、兩三行小說。這裡頭有不少的知識沉澱,有意思的是,這些知識並不造成負擔,反而令人覺得輕巧;它們是有別於學院知識的另一種行動知識,鼓勵您闔上書本走向街道、走向城市、走向即將拆遷的平民區、走向曾經或正被殖民的熱帶和島嶼。

帝國下的臺灣 滿口鬼話的跟班

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劇照。

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劇照。

也可以說,這是一種被殖民者自我解殖的對策。面對帝國總是以宏偉的圖書館,象徵他從知識上統戰全球的中心地位,被殖民者只有透過離心的移動,尋求另一種去中心化的、在路上的知識,然後一道去除帝國對她的支配。惟其如此,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才能如此罕見地和臺灣觀眾交換一則早已被遺漏的南洋情報:從東南亞的視角望過來,臺灣只不過是帝國的一個廣播站。於是我們聽到演出中途響起空襲警報,馬來語旁白以廣播器的金屬聲說道,那個炎熱的午後,我和她聽見臺北放送局傳來的播音,那是日本為了擾亂南洋軍隊所散播的假情報。場上的馬來人演員Ayam Fared,乾脆說廣播聲是鬼的話語,一面以野獸警覺危險時的蹲姿,壓低身體並貼近地面。

臺灣真可悲,只是個滿口鬼話的帝國跟班。這句話以馬來語說出,尤其說中了臺灣人的痛處,因為臺灣人從日本殖民時期,到冷戰以降美國的新殖民時代,正是自認為比起東南亞、身邊的馬來西亞留學生、外勞和外配,更為現代。用陳光興的說法,就是臺灣從未後殖民過,反而一直有一種成為「次帝國」的慾望。矛盾的是,這是一種沒有身體的慾望,那個身體只是一具被帝國擺弄的空殼。在這個層面上,柳春春劇社的資深演員鄭志忠,他殘缺的身體反倒完美地表現了帝國統治下,聲音被竄改、身體被剝奪、慾望被肢解的臺灣人。

靈光破碎的攝影劇場

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劇照。

《南洋情報交換所》劇照。

在舞臺所象徵的孤島上,這名身體破敗的帝國軍人,和那位貌似馬來西亞土著的島民,恰成對比。前者身形殘缺,卻能掠奪土地;後者身手矯健,卻丟了土地。必須注意這名殘障的帝國軍人,在場上沒有一刻是弱者,這和一般說到臺籍日本兵,就訴諸悲情的手法完全不同,他會使詐、誘敵,摸走對方的小刀,伺機刺殺。臺灣人用自己的身體跟帝國交換,而得到向更邊陲的地區竊取土地和性命的技術。我以為這裡提出了一個對於被殖民者而言,幾乎無解的矛盾,也就是身體和土地的矛盾。只有放棄土地,像戲裡虛構的島嶼上那名土著一樣逃進森林,或是像臺灣原住民一樣躲進更深的山裡,才能保全性命,留住儀式、族語和打獵的本領;若要取得土地,不管是為了都市生存,還是海外設廠置產,就必須無條件接受資本主義對慾望的支配,和現代化對身體的規訓,怎麼辦?

我很喜歡一個貫穿全場的手法,在某些瞬間,燈光會像照相機閃光燈一樣乍亮,使得那些對峙、決鬥、像交戰又像交媾的片刻,被強光中斷成殘像,形成一種靈光破碎的攝影劇場。或許這就是區秀詒幽微的回答:完好無缺的整體性早已不可得,無論那是身體的、土地的、歷史的,還是知識的。問題只剩下,是要仰望中心,將碎片再次擺放回帝國的秩序裡,收束成帝國的圖像,還是離心地朝向邊緣移動,用碎片產生歧義,從碎片開始去殖民的想像。既然注定是身形殘破的拾荒者,我們可以永遠回收帝國的垃圾,也當然可以把垃圾變成去帝國的資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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