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期專題

舞、宇宙與粒子 關於蘇文琪《從無止境回首》

發布日期:2018-05-24

文╱陳泰松(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藝術總監)
圖╱一當代舞團(攝影╱陳藝堂)
本期「快遞藝評」由「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」提供,針對近期臺灣表演藝術類藝文活動,提出專業評論,讓讀者看見臺灣表演藝術的多面向議題與探索。

從無止境回首劇照

從無止境回首劇照

把「巫祝儀式」視為舞蹈的淵源,那麼2018年3月在實驗劇場上演的《從無止境回首》,可為我們再度打開一個宇宙圖像。然而,蘇文琪對這個宇宙的新創並沒有走回頭路,搬弄過時且遭後人刻版化的信仰元素與象徵體系,以博取簡快的標籤認同;相反地,她循著一條天文物理的量子力學去構思舞蹈,以藝術實驗來接通它跟宇宙合一的構想。

聲光╱賽博格

從無止境回首劇照

從無止境回首劇照

這個構想緣起自2016年,她在瑞士歐洲核子研究組織(CERN)「藝術加速」駐村的啟發,可說是有感於粒子和宇宙的極微與至大,特別是對實驗室「雲室」(CloudChamber)的觀察,帶電荷粒子其運動軌跡上碰撞出氣體離子化,離子周圍產生薄霧等此類現象形成宇宙星體的想像。粒子是能量的化身,告訴我們身處的世界與宇宙是由它所構成的,在這舞作裡,我們看到的雷射光束多少是對它的隱喻。

這些光束在中場時出現,不時位移,當它射到鏡子,立即反射出另一條光束,逐次拉成線組的幾何空間及其變化式,在聲響背景下不斷地改變方位與組成。光束,有空間切割與線性滑移的視效,但如同它的線性本身的感知足以孑然獨立,本身純粹就是光的力量之自我展現。關於聲響,它從開場便出現了,蘇文琪邀請印尼日惹Senyawa樂團以樂器與人聲吟誦來建構;起初是人聲,並同步錄下混音後,被後續人聲所疊加,如此反覆到一個程度,以至於人聲融入電音,成了一種賽博格式的人機合音。當人聲是口腔發出,這個合音最後演變成純粹電音,但也是口腔音的流變,且幾回之後幾乎無法從中辨析它的存在,而其強烈音頻與節奏,跟冷靜、條理分明的光束,形成某種狂迷的聲光氛圍。光束在投射點的移動,藉由鏡面反射不斷拉出幾何線性的空間構成,是人在光線中的活動,像是活在宇宙星體的隱喻。

這是聲光意指粒子的宇宙圖像,特別是光在鏡子的反射,讓人聯想到人聲在電音中的疊加,兩者都有如物質在複製中的增生,並不斷自我變異,彼此有著相符的形式邏輯,也就是說,鏡映猶如疊加,在此不是同一性的複製或再現,而是自我分裂的變異與增生。在此,我們得為印尼舞者Danang Pamungkas和Luluk Ari Prasetyo的演出喝采,他們的舞碼有如宇宙成住壞空的儀式,除了肢體肌肉的操作,舞作後半段動用身體關節,使力在關節上以及關節之間的連動,架構出關節舞碼的節奏性,帶領觀眾進入舞蹈的形上體系與精神場域之中。這是熱力學第二定律,從有序到無序的熵(entropy),是從誕生到毀滅,從有指向的訊息,一直到訊息過多的雜訊、無指向與崩解。

科技╱祭典

聲光與肢體的共構是《從無止境回首》的舞碼,也是人聲電音化的人機合音體,可以看出蘇文琪的舞蹈語言,有著它的一貫性與嚴謹度,是她從2013年在牯嶺街小劇場《LoopMe》開始以來頗具野心的開拓。這個開拓像是歸返舞蹈原是人對天地宇宙寄寓神鬼的祭禮,同時也是企圖尋回人跟星體宇宙的共感與生命共同體。更精準地說,這個共通體不單是人與人之間,更是被放大到人與萬物之間的聯繫。不過,時至今日的思維型態及宇宙觀不同於以往,《從無止境回首》也無意因襲或套用古老寓言、祭神或祭典身段。換句話說,這是緊隨科技,思考科技自身的哲思,也是將人擁入不斷演進的科技之中,並將科技內化為自己的身體覺知,引導我們進入冥想的精神狀態之中。

正如蘇文琪的舞作標題所說的「loopme」,這是一個律令,要求科技裝置有如機制之大他者的介入,把人的自我放入到它的迴路當中。《從無止境回首》則是她跨出科技的形式主義,大他者在此貌變成量子力學的宇宙,人參與其中。這個無神論的宇宙,像是粒子化的大他者,但因它有某種使人迷眩出神的力量,讓人好奇她此系列的第三部作品在這個課題上會怎樣推進?例如:何謂「無止境」──既然它是指一處可以讓人回頭看的地方,是超越粒子的、某個超驗的大他者之所在?且為何要這樣回看,又有何可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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