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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專題

從沉默凝視,傷體的時間軸 TAI身體劇場《尋,山裡的祖居所》

發布日期:2017-07-25

文╱周伶芝(藝評人)
圖╱TAI身體劇場提供(攝影/王勛達)
※本期「快遞藝評」由「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」提供,針對近期臺灣表演藝術類藝文活動,提出專業評論,讓讀者看見臺灣表演藝術的多面向議題與探索。

《尋,山裡的祖居所》劇照。

《尋,山裡的祖居所》劇照。

備落筆時,有一群人從凱道移到捷運站出口繼續駐紮,訴求共享土地,已是風吹雨打日曬的近130天。而亞泥挖出那怵目驚心、爛瘡一般的禿洞,即在太魯閣族祖先居所大禮部落的不遠處。對大多數人來說,只能透過壯觀化影像才能看見的破山河,卻是當地人飽受轟天巨響、坍塌威脅的真實日常。從山林海岸、開發案到都市,土地傷痕累累始終是落敗工地的處境,猶如都市原住民離散的身體意象,但何嘗不是一種破碎現代性的共同體象徵。

以舞蹈銜接斷裂的時間

《尋,山裡的祖居所》劇照。

《尋,山裡的祖居所》劇照。

一如族史裡從近代起不斷地迫遷,返鄉之路同尋靈之路窒礙難行、飄渺天遙。重返舊地並不代表尋獲的終點。TAI身體劇場的創作向來誠實展現這個傳承的斷裂、失語的困境。因而,瓦旦雖田調採集各族歌謠和腳譜,卻沒有落入田調知識展演的陷阱,而是將勞動知覺內化後,再以世代身體的差異重新編創韻律規則,讓他們得以跳脫強調正統本真的既定印象,在沉靜和癲狂的矛盾精神裡,逐步鋪展當代離散身體的詮釋路徑。當雙腳扎實地步步踩上,才能多靠近一點土石埋沒的黑暗,面對彩虹橋出現前的裂隙,以及爬山路時重心放低的腳步和肌肉拉扯的身體感。

同樣處理今日「原民現身」的省思,相較於前一週演出的《無,或就以沈醉為名》,布拉瑞揚以戲謔拼貼的輕盈起手,從歪斜、離心的身體感表現古怪的荒謬,來傳達放聲唱歌其實是困難的,對應離家和回家同樣無奈的生存處境及其承受的暴力。這是否回得去的問題意識,在瓦旦的作品裡,則以嚴肅的詩性、幽冥而魂沉的熾熱感,將唱歌的共鳴和踏步的撼動作為搭橋鋪路的對話,形成銜接與翻譯的過程。

誠如開場時,舞者彷彿接連爬上回憶或夢裡的遙遠山頭,佝僂姿態配上無聲的口簧琴手勢,他們像是從目濁的老年走來,在靜且哀的沉默裡方可側耳傾聽。5位舞者原地踏步的重複節奏,同時轉向各個方位,定調「尋」與「看」的距離感知和內蘊。唯一的女舞者在中間,不時出現類似拉苧麻、捻線等編織手勢,令人聯想到太魯閣族創造命運的「編織神靈」。圍繞「編織女」的各式動作意涵,也就此連接起自然和人工,提供一個隱密的時間紐帶。

在創作的輓歌裡想像傳統

從失落的傳統和真實處境裡的傷體開始,層疊如浪的踏步、擺腰、扭肩、拱背、開胯等,穿插在腰和腳的下沉與反彈的作用力之間,舞者的身體進入一種兇猛卻連綿如呢喃的奇異感。一方面像是勞動至極的憤慨與歡愉,又像病中驚醒的恍惚與清明;腳步重擊的語言有如向土地請益、傾訴、懺悔、控訴,是抵抗暴力的頑固身體。即便牽手共舞,舞者也有互異的激昂或沉著,突兀與和諧共存的力量。

然與法國擊樂家奧澤的共同創作,不同於過往作品細碎推進的持續性,起承轉合的樂章結構,呈現出另一條敘事聲調,某種程度破壞TAI原本獨特的思維向度。擊樂的急切予人山林瘴癘之感,恍若迷走,與身體相抗衡的意圖,可說適切表現出協商與不適,進而帶來外圍的擾動,在前半段形成有趣的突破與張力。不過「外來者」僅止於衝突的製造,停留於好比發燒不退的疾感,無法於後續翻轉出漸進的辯證關係;和漸趨復返的身體相一「干戈」,反變成創作上的牴觸,失卻身體美學方面的懸置。就像污血塗抹的黑顏料,和最後倒下的舞臺布景,其實不若身體能量直接,過多的抒情說明,削弱簡約的有力。

回歸傳統不可能,但創作可以在哀悼的輓歌中想像傳統,好比舞者最後褪下現代黑衣,顯現應是代表「祖靈之眼」的紅色菱形圖騰,讓超自然的象徵恩典肉體。是以這齣作品最可貴之處仍在於動作的能量,拔足上下之間,創造傷體的時間軸,但這是為了活在當下。阿岡本所說的何謂同時代人,緊緊凝視自己的時代,感知時代的黑暗,而非其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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